第9章 战辉月 上

　　联军的金丹自动排开，人群中的陈长青慢慢揭下兜帽，露出了清俊的脸。
　　他的表情便如月灵宗外的那片海，风波不兴。清澈恬淡的双眼中，看不出任何情绪，只是映出了辉月法王的身影。
　　望着这牢牢刻印在心底的身影，陈长青比想象中的更加平静。
　　他从未对身边人提及，但阴影却一直存在。
　　这身影，曾伴随着白龙湖的天崩地裂，一遍一遍的在心中回荡，在无数午夜梦回之时闪现，早在不知何时，便已经成为了心底的一道疤痕。
　　而直到今天，他终于站在了噩梦之前。
　　激动、痛恨、仇视、愤怒，或者恐惧……这些情绪，却都没有。
　　就像准备多年的大考，临到上场之时，突然没有了战栗，只剩平静，和笃定。
　　今天，我将在这里杀死他。
　　陈长青的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，并且十分笃定，十分坚定，绝不罢休。
　　不死不休。
　　望着陈长青平静的脸，辉月法王竟也有片刻出神。
　　白龙湖一场大战，同样是他沉重的回忆。
　　圣教一时不察，中了青阳门的陷阱。太微御使神符，通天彻地的毁灭光柱，将圣教大计毁于一旦。
　　那道光柱，刻在了他的心底。
　　但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身影，同样让他难得的有些印象。
　　一个蝼蚁般的筑基家族，值得凡夫歌颂的愚蠢勇气……
　　叫什么来着？
　　忘了。
　　只是那时那人的神情，和陈长青此时的，还真是十分相似。
　　见陈长青并不言语，辉月法王笑了笑，悠然道：
　　“陈长青么？初次见面……哦，你应该已经见过我了。”
　　陈长青点了点头：
　　“不错，我对你的形貌了解得很。”
　　辉月法王笑容更深：
　　“我倒是第一次见你，但却觉得有些熟悉。你的样貌，特别是神情，和当初那个灵……嗯，灵……”
　　“白龙湖陈氏大长老，尊号灵剑子。”
　　陈长青沉声道。
　　“哦，灵剑子。你们有点像，特别是神情，一看便是一家人。迂腐的思维，愚蠢的想法，毫无意义的执拗，让本座印象深刻，这样的血脉仍然在延续。”
　　辉月法王轻轻一叹。
　　陈长青神情并无波动，只是忽然道：
　　“你是怕了吗？”
　　辉月法王一怔，露出可笑的神情：
　　“怕？”
　　“怕。”
　　陈长青点了点头：
　　“你看起来没少听到我的名字，直到我现在站在你面前。如此絮叨，你心底一定在想，当初要是斩草除根就好了。可笑，看似威风八面的辉月法王，却像一个啰嗦老妇，岂非心底不安？”
　　辉月法王呵呵一笑，并不辩驳，反倒十分大方道：
　　“我确实想过当初多用点心，将你陈家屠干净，便没你搅起风云。不过谁能想到，区区一个筑基小家族，还能生出直冲青冥的人杰呢？人非仙神，岂能提前知晓未来，什么错也不犯？这不必后悔，更谈不上怕。”
　　陈长青摇了摇头，先抽出一把短柄飞剑：
　　“不，你等会一定会后悔的。”
　　辉月法王轻笑出声：
　　“那便试试看，就凭你和这两个废物，能奈我何。”
　　黄大仁和夜花夫人听他不屑，脸上有些挂不住，却仍然让开了位置，默默将战场中心留给了陈长青和辉月法王。
　　陈长青吸了口气，语气铿锵，响彻天地，让攻城的动静都为之一滞：
　　“我一人足矣。辉月老贼，今日我就将斩你首级，以祭白龙湖十万亡魂！”
　　辉月法王看着联军两名金丹后期竟然没有出手意思，十分意外，随后展眉一笑，轰隆隆的笑声震得战场所有人心烦意乱：
　　“好，你既然想快点和你家长辈团聚，本座这就成全你！”
　　两大金丹后期身上灵力翻腾，炫光闪耀，迅速接近。
　　周围的金丹自动远远闪开，然后互相提防。
　　金丹后期的战斗，不是一般的真人能插手的，但趁机彼此攻击，倒是十分可能。
　　而陈长青的道侣和属下，分成了两拨。
　　谢梦寒与周墨儿带着曹钰，靠近了联军金丹的后方，和一袭鹤氅、静立最后的玄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，气机更是毫不掩饰的将其锁定。
　　玄羽一动不动，悬停空中，半点有争议的动作也无，在几人看顾下，倒是老实的紧。
　　另外一拨，姬冰海带着东海盟的其他人，散在战场外围，谨慎的盯着两人的战团，以及在场所有的其他金丹，防止任何人的干扰。
　　陈长青这边的人手不少，实力更是个个不俗，有他们掠阵，一时两边都是谨守己身，不敢轻动。
　　后期的战斗，除了黄大仁和夜花夫人，无人能够插手，而他们俩自然乐得看戏；再有人多势众的东海盟虎视眈眈，足以隔出一片一对一的公平场地。
　　陈长青已和辉月法王近身交上了手。
　　飞剑如同游龙，绕着身周不断飞旋。辉月直接用如玉双手硬接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
　　陈长青直接选择了更为凶险的近身战。飞剑贴身飞舞，而他身形更是若隐若现，如同瞬移，绕着辉月法王上下左右前后闪现，眨眼间递出数不清蕴含着摧山崩石之力的拳脚。
　　以他现在实力，无论近身武技还是远攻术法皆无短板，一拳一脚不止有沛然大力，还有变幻莫测的四属灵力。看似是红光大作、火属灵力十足的一拳，也许后面袭来的却是水属的冰冻之力。
　　极品灵根与小四象灵体的威能，展露无遗。
　　还有【妙法莲华】、【灵光天启】、【小冰火法体】，以及诸多丹药准备，此时一应俱全。
　　为了今天，陈长青准备十足，此时正是巅峰状态。
　　辉月法王原地不动，应付着陈长青似乎无处不在的攻击，一时只取守势。
　　他不愧是金丹九层的大修，战力强横之极，即使面对陈长青如此犀利的攻势，却也守得水泄不通，不管陈长青《暗月隐》之后从任何角度发出的攻击，都能及时抵御，不动如山。
　　但他终究是采取了守势。
　　黄大仁和夜花夫人对视一眼，皆是露出了震惊之色。
　　甫一接触，陈长青竟然压制了辉月法王？
　　那可是血月教如今的擎天巨柱，撑住联军的金丹九层大修！
　　斗了这么多次，饶是他们二人联手，面对辉月法王常常也只有招架之力，守多攻少。
　　换句话说，多次斗法，从来只有辉月压着他们打，像这样狂风暴雨般的猛攻辉月，让他一招反击也不得出的，两人从未做到过。
　　他们自然看得出，陈长青的如潮攻势之下，是严谨的招数和身法。
　　辉月守得圆融，更是时时在寻找反击之机，却根本没有任何机会。
　　换做他们任何一人，甚至两人一起，敢这样猛攻，早在辉月无声无息的压力之中露出破绽，丢失主动。
　　黄大仁和夜花夫人眼露凝重，重新审视起陈长青。
　　并不是送死……
　　虽然斗法才刚刚开始，只是试探，但陈长青已展现了不俗实力，甚至，比他们要强……
　　其他金丹更是目瞪口呆，看多了辉月法王压制他人，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他陷入被动；血月教的几名金丹更是不由自主的变得紧张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　　陈长青倾泻着灵力，身法愈发自如，攻势如同海潮奔腾，汹涌澎湃，一时让辉月只能被动应付。
　　不过辉月毕竟灵力浑厚，实力高绝，一时倒未有颓势；陈长青见状，在迅猛的拳脚武技中，又加入了层出不穷的瞬发术法，在辉月身周护体灵力盾上炸出了朵朵烟花。
　　眼见辉月也加快了动作，双掌舞出残影，在身周撑起密不透风的防护网，陈长青低喝一声，双眼骤亮，凭借已近金丹巅峰的灵识，瞬间发出了《凌月七箭》。
　　以他现在灵识，凌月七箭眨眼便出，这门秘术已经修到大成，可以完全发挥其威能。
　　大成的凌月七箭，足以重伤金丹巅峰，元婴之下难有人敌。
　　辉月法王动作一顿，双目微暗，显然已经受了影响。
　　陈长青抓住机会，一拳击向他的胸口，同时御使飞剑从后而至，袭向辉月后脑。
　　抓住破绽，前后夹击，使出目前最有威胁的一次攻击！
　　突然，飞剑嘭的一声，被远远弹开；而陈长青也身形一顿，拳头骤然停住，无论使出多大的力都不得寸进。
　　抬眼望去，辉月一手抓住他的拳头，目光清明，神色恬淡，哪有分毫受到灵识攻击的样子？
　　他慢慢张口，醇厚的嗓音在耳边响起：
　　“这就是你的全部吗？”
　　陈长青还未回答，突然见到辉月的双眼骤亮，仿佛两轮大日，就在眼前升起。
　　识海猛然掀起惊涛骇浪，一轮箭雨突兀袭来，搅起了风暴。
　　好在陈长青的灵识十分强大，将这轮突如其来的箭阵硬抗过去，只是受了轻伤，微微眩晕。
　　但哪怕只是片刻眩晕，也足以致命。
　　毕竟此时，陈长青的拳头还被捏在辉月的手里。
　　见陈长青并未受到重创，辉月眉头轻轻一挑，动作却丝毫不慢。
　　他抓住陈长青的手臂，猛地抡起一个圆，然后将陈长青掼向了地面。
　　陈长青仿佛被陨石击中般从空中坠落，跨过千尺，像炮弹一样砸向地面，半点减速也无。
　　辉月的身影从空中忽地消失，然后在半途追上了陈长青的身影，一掌击出，陈长青坠落的速度再次加快；
　　然后辉月身影再度消失，再次突兀出现在坠落的陈长青身旁，又是一掌。
　　他故技重施，连使三次，最后一次在将近地面时身形微顿，时间都仿佛停滞。
　　然后是双手交握，全力锤击。
　　轰的一声，陈长青被砸入地面，砸出了一个宽逾百丈、深不见底的大坑。
　　辉月傲立坑洞上方，淡淡道：
　　“你的《暗月隐》和《凌月七箭》，还差些火候。”
　　喧嚣的战场一时寂静，刚刚还为陈长青实力震惊的众真人，彻底失声。
　　本来对局势乐观的联军金丹，看向辉月法王的眼神重归惊惧；而血月教的众位长老，则狂热而崇拜的呼喝着“法王”的名号。
　　何为法王？
　　说法、传法、斗法之王！
　　《暗月隐》和《凌月七箭》两门秘术，本就是陈长青从粉鸢那得来的血月教绝技。纵然他天资不凡，却如何比得上浸淫血月教众绝技上百年、有着法王称号的辉月？
　　辉月只说完一句，而后身形再闪，消失在了坑洞之中。
　　地底忽然爆发了巨大的声响，随后是连绵不休的震动，仿佛地龙翻身。
　　一道庞然土浪在地面拱起，如同巨怪在地底穿行，标明了二人缠斗的轨迹。
　　围观众人无法感知到地底具体动静，正提起心思，忽然看到远处地面忽地破开，陈长青的身影从其中蹿出，直入空中。
　　辉月紧随其后，见追不近距离，一下停住，结出法印，双手将陈长青套在其中。
　　滔天血焰升腾而起，数不清的血色光芒凝成长箭与月轮，斩向陈长青。
　　这是足以淹没在场所有金丹的术法狂潮，是陈长青见过的最强术法攻击。
　　他只得顿住身形，手上挥出残影，同样用术法阻击。
　　天分两色，然而九成天空都是赤红，只有陈长青身周数尺，才是蒙蒙清光。
　　灵识、秘技、武技、术法，全无短板，才称法王。
　　辉月之强，让黄大仁和夜花看得心中沉重，再无半点开战前的侥幸心思。
　　陈长青已经大出他们的意料，然而还是无法撼动辉月半分。
　　周墨儿靠近谢梦寒，皱眉紧张道：
　　“我们要去帮忙吗？”
　　谢梦寒抿了抿嘴，微微摇头：
　　“夫君远未出全力。而且面对辉月，还用血月教秘技，这般局面，以夫君之智，绝不会没有预料。他自有战法，我们继续看好玄羽就行。”
　　虽然道侣都和陈长青是知根知底的关系，但只有谢梦寒是最常和他正经切磋斗法的，对他实力也最为了解。
　　不过即使理智如此判断，谢梦寒的拳头却仍然紧紧捏起，显然不像说的那般冷静。
　　越是此时，越要小心变数。
　　两女仍将注意力分往玄羽，鹤氅身影远离人群，安静站定，寂静无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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