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丹方

　　月光洒在千疮百孔的徐府议事厅中，将一切蒙上安静的洁白。
　　两大金丹的斗法迅速、急促且力量无比集中，灵力被极佳的控制力约束到一起。战场完全局限在这间议事厅中，不然不止是徐府，整座天星城都要遭殃。
　　陈长青的道侣们不只是在外掠阵，亦是防止外泄的灵力毁了整座城池，不过事后来看，两人都有某种默契。
　　陈长青踏步而入，踩在了静止不动的影子上。
　　大厅已经摇摇欲坠，四处透光，只有徐承云高坐的主位附近仍算完好。
　　月已中天，银白将议事厅映得雪亮，亦将宽袍大袖、安坐不动的徐承云照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看着容色平静祥和的徐承云，陈长青慢慢道：
　　“还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　　“我的神丹，丹方在此，你拿去参研，勿要埋没了我毕生杰作。”
　　徐承云缓缓张口，掏出一张羊皮纸，轻轻摆在面前的案几上。
　　他竟没死，但看起来却已无生机。
　　陈长青扫过那张纸，倒莫名关心起细节来：
　　“神丹丹方，怎的用这么普通的东西记载？好歹拿个玉简。”
　　徐承云微微一笑，耐心解释：
　　“四百年前，我自己改良的第一个丹方，回灵丹的方子，就是记载在纸上面的。那时我可用不起玉简。也是那张方子，让我得了师傅的赏识，从一众学徒中脱颖而出，才真正开始了炼丹之路。”
　　陈长青恍然点头：
　　“一代宗师自此而始，毕生心血重归其中，倒是值得纪念。”
　　“放心，我会好好研究的。”
　　徐承云听他这样说，露出了发自心底的笑容：
　　“有陈小友参研改良，我想这神丹定能发扬光大，更上层楼。无憾矣。”
　　陈长青见他释然神色，颇为感叹：
　　“宗师对我的提点，让我在炼丹术上受益匪浅，足称良师益友。本来我想的有朝一日送别宗师，当是这般情境。”
　　“那现在，不正如你所想吗？”
　　徐承云呵呵笑道。
　　陈长青微微摇头：
　　“可惜过程不大美好，难称佳话。心魔难防，便是宗师这般人物，亦难避魔念缠身。”
　　徐承云有些出神：
　　“心魔么？大概吧。好在最后被你一箭除去，总算清明半分。那一箭，是我毕生所见最为惊艳之术，便是玄龙亦不及你。”
　　陈长青默然。他那凌月之箭击穿徐承云绝技，余势不止，更击穿了他的识海，恰将心魔破灭，让他回复了清明。
　　但识海之损是实打实的，而心魔亦是本体一部分，或者说便是本体化身，两者同为一体。
　　心魔死了，徐承云也活不了，之所以没有当场身亡，大抵和他全身用了无数宝物，生机暂存有关，但终不能改命。
　　陈长青还是有些遗憾，这样一个淳淳长者，还是迎来这样结局。
　　“但心魔，又何尝不是我呢？心魔所思所念，无不是我心底所想所欲。那都是我真实想法罢了。”
　　徐承云忽而道。
　　陈长青颔首道：
　　“是这个理。”
　　徐承云叹了口气：
　　“所以，我不全是那个商会人人称道的老前辈，也是有私心大欲的野心家。没能成为永载商会史册的完美宿老，没能成为你注定名传四海的经历中的一段佳话，实在是很抱歉。”
　　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　　他的双眼亮起最后的神光：
　　“再来一次，我还是会做这样的选择，还是会拼这一遭。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，也是值得。”
　　“想要长生，难道有错吗？”
　　他双目炯然，神光久久不息，定定望着陈长青。
　　陈长青一时失语，过了良久，才轻轻摇头。
　　站在徐承云自身的角度，他确实不能说错。但若站在姬冰海、站在所有商会内受害者的立场来看，那他可称十恶不赦。
　　但徐承云不想只做一个商会的和善前辈，以和气闻名，最后平和的死去。他想要为自己争一争，与天争命，与人争利，哪里会再站在他人立场。
　　不过最后他终究是失败了。
　　陈长青作为最后终结他的人，可以给他一个评价。
　　谈不上好，也谈不上坏，只是在求长生的大道上，又一个半途谢幕的人。
　　陈长青对外唤道：
　　“冰海，来吧。”
　　姬冰海慢慢从门口处走了进来，看着盘坐主位、全无气息的徐承云，眼神十分复杂。
　　“如何处置他，你说了算。”
　　陈长青拍拍她的肩膀。
　　金丹的尸身，特别是这种灵识破灭、肉身完好的尸身，价值可以说十分巨大。若是姬冰海不解恨，可以考虑将其炼成傀儡，这实是极好的原料，成品不止出气，亦有相当不俗的战力。
　　不止如此，徐承云身为炼丹宗师，不知道服了多少灵丹妙药，肉体状况极佳；
　　但哪怕不算过往服的，光是最近几年，他服用的天材地宝，耗尽了整个雷音商会的积蓄，这都可生生将一个凡人砸成金丹了。这些药性全在体内，这才保他灵识破灭之后还能回光返照一时，不然早该一头栽倒了。
　　这样的肉体，炼成傀儡更是好上加好。但若是心更狠、口味更重的，可以将这尸身视为药人……
　　总之，这具尸身价值不菲，特别是姬冰海若是想要发泄怒气，更是有许多选择。
　　然而姬冰海只是望着徐承云，看了半天，抬起手来，指间射出一道火线，将尸身点燃。
　　徐承云的尸身哪怕已没有灵力运转，但仍然极难燃烧。不过终究已是尸体一具，片刻之后，终于燃起熊熊烈火，随后化为一团灰烬。
　　姬冰海长舒了一口气，幽幽道：
　　“就这样吧。”
　　陈长青默默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　　姬冰海去将那团灰烬收集起来，又把那张羊皮纸拿起，道：
　　“还是将他葬在商会的墓地里，功过都写清楚，他会是商会历史的一部分。喏，这纸给你。”
　　这种事情，陈长青自然由她做主。
　　他把羊皮纸拿来一看，眼睛微微一闪：
　　“这便是他实力提升这么快的秘密么？”
　　上面的丹方，记载了神丹的全部材料与炼制过程。药材之多，流程之长，实乃陈长青生平仅见，复杂程度从未见过。
　　但既然有丹方，便有迹可循，以陈长青的造诣，只扫过一遍，就知道大概效果。
　　“确实有点奇特，拔高灵力的同时还能固本，这就大大减缓了服药提升导致根基不稳的副效。这个设计不是没人试过，但向来难以成功，号称没坏处的往往也没效果。提升快速便一定会灵力驳杂虚浮，是一体两面，乃是共识了。结果还真被他弄成了？虽然也不是十成十的没坏处，但他从金丹四层到七层，纯靠嗑药，战力可完全不像药罐子那样低。”
　　“药材还能这样搭配处理，实在是天才的设计思路，没有四百年的经验确实想象不到……不愧是一代宗师，炼丹术已经到了化境。”
　　陈长青当场参研起丹方来，看得连连点头，如痴如醉。
　　炼丹术到了他如今地步，基础的东西自是扎实无比，最缺的便是各类奇异丹方，广开眼界。
　　徐承云的这张丹方，思路之奇，效果之妙，让陈长青都忍不住想拍大腿。触类旁通，开拓视界，他的一些问题也获得了解决，光是看这一会儿，面板上的炼丹点数甚至都上涨了几点。
　　不止是炼丹术的提升，这张丹方若是吃透，他也能炼出徐承云赖以飞速提升的神丹来！
　　但徐承云既然说到改良，这丹方便还是有不足之处，而陈长青也看得出来。徐承云灵力提升虽快，终究不能完全解决影响根基的问题，而且药用过多，甚至还影响性情。神丹虽能快速提升修为，但陈长青可不想服用这样有隐患的丹药，他毕竟前途远大，提升本就够快了，正该稳扎稳打。
　　不过有了这张方子，陈长青自可顺着改良一下，比如少用些宝药，药效没那么强，副作用自然也好解决些。等真正研究明白了，到时候自然有适合他服用的新丹药，可以大大提升修行速度。
　　这张丹方，对他来说实是至宝！
　　陈长青看了许久，终于念念不舍的抬起头来，发现姬冰海都不见了。
　　“冰海看你入神，不好打扰你，便自己去收束下属、接管商会、重整姬家了。她事情太多，肯定要忙碌一段时间。”
　　谢梦岚守在一旁，见陈长青回过神来，解释道。
　　徐承云已经伏诛，姬冰海接管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。然而形势糜烂，她接手一个大大的烂摊子，恐怕要头痛许久。
　　陈长青心疼她片刻，可惜这些自己帮不到太大的忙。
　　“墨儿姐陪她去了，她是帮得上忙的。后续若有需要，我也会出出力。”
　　谢梦岚一看他表情便知他在想什么，笑盈盈道。
　　周墨儿以前在陈家做长老就管过许多事务，本身人又聪慧博学，帮助姬冰海接管商会不成问题。她们现在关系，倒是和谐了不少。
　　谢梦岚同样聪颖机敏，只要花点心思，也能提供不小的帮助。
　　倒是谢梦寒无心于此，粉鸢兴致缺缺，两人守在一旁，眼巴巴的等着陈长青安排。
　　陈长青看了看她们，微微一笑：
　　“走吧，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　　向府。
　　向问道立在院中，身影伟岸，如标枪般挺直。
　　他的手上则拄着那根真正的标枪，一片血影缭绕，笔直向天。
　　他双目微合，正在闭目养神，似在等着什么。
　　突然，他睁开眼睛，见到几道人影已落入院中，不由眼神一缩。
　　都这么近了，他才察觉。
　　陈长青见向问道全副武装，早有准备，不由笑道：
　　“向真人，久等了。”
　　“我知道你会来，但你还是来得比想象的快。”
　　向问道慢慢道。
　　陈长青呵呵道：
　　“对徐宗师这么没信心？”
　　“不，我知道他如今非常强，可能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他实力的人了。”
　　向问道摇头：
　　“但我知道你能胜过他，事实证明，果然如此。他现在如何了？”
　　“已经死了。”
　　陈长青平淡道。
　　向问道点了点头：
　　“终究是一场空。那么陈真人也是来取我性命的了？不管怎样，我不会坐以待毙，请吧。”
　　陈长青见向问道摆开架势，哪怕明知修为差距巨大，仍然气势冲天。
　　他不置可否道：
　　“我不与你动手。梦寒，上吧。”
　　“好的夫君！”
　　谢梦寒站了出来，跃跃欲试。
　　向问道挑了挑眉，沉声道：
　　“何必派小姑娘来羞辱我？我可不会容情，小心你救不下她。”
　　“她不需要我救。”
　　陈长青呵呵笑着。
　　向问道眼睛一眯，望向谢梦寒。
　　谢梦寒轻声道：
　　“请了。”
　　她双手一挥，院落中便弥漫起浓郁的水灵气，仿佛冥海旗已经发动，然而冥海旗好端端的在陈长青手里。
　　谢梦寒不假外物，刚刚起势，便是法宝级的灵力涌动。
　　向问道浑身一震，有些不敢置信。
　　也是金丹四层？
　　但他来不及震撼，因为面前的水灵气仿佛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。
　　他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，巨浪咆哮翻腾，在天威之前，他显得那么渺小。
　　恍惚之间，天上下起倾盆暴雨，海面上巨浪如山，而脚下的深海之中，似乎还有狰狞水龙将要噬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大。
　　向问道一个激灵，醒过神来，面前铺天盖地的水系术法已经临身。
　　他长枪猛挥，一道血色的光芒亮起，里面仿佛有庞大军阵，长枪整齐，如林矗立，抵挡着术法海啸。
　　军阵森严，气势冲天，一时将海浪拦在了他身前。
　　谢梦寒双眼一亮，手上再挥，海啸更高更猛，直可摧城。
　　再庞大的枪兵之阵，在天威面前，也不值一提。
　　向问道面前的血光破碎，长枪脱手，人被直接冲起，远远抛飞到院落的另一头。
　　他躺在地上，哇得吐出一口鲜血，勉强直起身子，却见院落里除了湿气重些，哪还有半点术法的影子？仿佛刚刚那些，全是幻觉。
　　然而她知道，那不是幻觉，只是对面的术法控制已到了不可思议之境，收放自如，变化由心，眨眼间就使出，也可眨眼间就收回。
　　向问道苦涩道：
　　“技不如人，动手吧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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