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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红泥蚁迹(上)


“咳……您老这话说的。”

沈清歌悄然转过身,指尖看似随意地掠过桌上的朱砂罐。

青瓷罐边缘,那一点不起眼的红泥印记,已经被她用指甲悄无声息地刮下少许。

“浣衣局后巷潮湿,红蚂蚁也多得很,算不得稀奇。”她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
张院判手中的药锄,“啪嗒”一声,不轻不重地横搁在身旁的笸箩边沿。

几粒饱满的薏米受惊,从笸箩里跳了出来,滚落在地。

“前朝留下的那些老砖石,最是招惹这种红蚂蚁。”老院判的声音慢悠悠的,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从容。

“听说西六宫那边的墙根底下,就埋着一堆那样的破烂玩意儿——”

窗外聒噪的蝉鸣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骤然间安静下来。

沈清歌眼角的余光,不动声色地扫过老院判的侧影。

他正低头,用一根细长的银针,小心翼翼地挑破一片晒干的茯苓。

乳白色的细腻粉末簌簌落下,积在下方的青瓷小碗里。

针尖在碗沿上轻轻敲击着。

笃,笃笃。

清脆的响声,仿佛某种约定好的暗号,带着难以言说的节奏。

“九蒸九晒的黑芝麻,配上这茯苓膏,可是滋补的上品……”

“可若是这茯苓膏所用的水里,不小心混入了朱砂……”沈清歌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,仿佛只是在探讨药理。

“又该如何辨别呢?”

话音未落,她手腕一歪,佯装失手。

满满一竹匾的金盏花瞬间倾倒,金黄的花瓣铺撒满地。

就在她弯腰去捡拾时,那根搁在笸箩边的药锄柄,看似无意地向旁边一滑,正好抵住了她的脚踝。

沈清歌一个踉跄,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药案才稳住身形。

眼角余光迅速一瞥。

老院判那双皂色布靴的靴面上,几点暗红色的斑块,格外醒目。

“朱砂这东西,遇铜则发黑,遇银则泛青。”老院判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,仿佛没有看到刚才的意外。

他随手将瓷钵里的一小撮浮萍,塞进了沈清歌手里。

“御花园的东北角,前些日子新辟了一块药圃。”

“正缺人手,你若得空,便过去搭把手吧。”

沈清歌捻着细细的浮萍梗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她正要开口应下。

门外忽然传来当值药童清亮的喊声。

老院判脸色微变,猛地抓起一把艾草团,扔进了墙角的药罐里。

浓烈的白烟瞬间腾起,带着刺鼻的草药味,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
烟雾缭绕中,沈清歌低下头,看向自己掌心的浮萍。

在几片干枯蜷曲的叶子背面,赫然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泥渍。

她用指尖轻轻捻了捻。

这颜色,这质地,竟和那日在钟粹宫外看到的红泥,一模一样。

沈清歌捏紧了浮萍梗,指间微微用力,几乎要将其掐断。

药房里弥漫的艾草味愈发浓烈,熏得她鼻腔一阵阵发痒。

石臼里,蝉蜕的碎壳,星星点点地落在旁边的砚台上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猛地抓起沉重的药杵,狠狠砸向石臼!

“咚!”

“大人,前两天听浣衣局的姐妹闲聊时说起……”她故意拔高了声音,确保能穿透烟雾。

同时,手里的浮萍叶,看似不经意地飘落,正好掉在旁边的朱砂瓷钵边缘。

“西偏殿外的洗衣渠附近,也见到过不少红蚂蚁呢。”

“看着倒像是从御花园那边跑过去的。”

“榆树皮,可比浆洗过的粗麻布好吃多了。”老院判拿起银镊子,戳进一块完整的茯苓。

乳白色的粉末飞溅起来,几点落在了沈清歌的手背上。

“这红蚂蚁,就爱啃老榆树的树皮。御花园东北面那几棵老榆树,根部的树皮都快被它们啃秃噜了。”

“可浣衣局后巷附近,并没有种榆树啊。”沈清歌将捣药杵重重往石臼里一扔。
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惊飞了窗台上歇脚的几只灰麻雀。

“倒是钟粹宫花坛里的那种红泥,看着有些古怪。好像混着些金砂似的碎末子,连蚂蚁都绕着走。”

药锄的尖端,在粗糙的青砖地面上,轻轻划出了一道半圆形的痕迹。

张院判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一片枯黄落叶。

“金砂?上个月老夫去给淑妃娘娘请平安脉时,倒是瞧见她宫里摆着的几盆兰草,那花盆土里,好像是泛着些金光。”

沈清歌正拿着药筛的手,猛然攥紧。

细密的竹筛孔洞中,淡黄的忍冬花粉簌簌漏下。

一阵穿堂风卷过,将花粉吹起,扑了旁边埋头捣药的小太监满头满脸。

“哎哟喂!”小太监吓得跳起来,连连拍打着身上的衣襟。“这忍冬花粉最是麻烦,沾了汗水,晚上非得起一身疹子不可!”

张院判拿着药锄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“无妨,去取二两青黛粉来,拌上新鲜的芦荟汁,涂抹两回也就好了。”

老头的药锄,不偏不倚地拦在了门槛处。

他转过头,将手里的一把紫苏叶甩给沈清歌。

“愣着做什么?还不快将这紫苏叶碾碎了,掺进艾绒里去。”

沈清歌依言蹲下身,拾捡散落在地的紫苏叶。

在她低头的瞬间,目光再次落到老院判的靴尖上。

那几点暗红色的斑块,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,泛着一种沉闷的哑光。

“大人,御花园东北角新垦的那片药圃,用的也是这种红土吗?”她压低了声音,轻声问道。

“红土倒是不缺。”药锄柄抬起,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脚背。

“这种泥,是前年修缮宫墙时,从地基里挖出来剩下的。”

窗格子间漏进来的风,吹动了桌上的浮萍叶。

沈清歌的指尖,在朱砂罐的边缘又蹭了蹭。

她忽然想起小安子,那小子时常会从尚膳监偷偷带些蜜饯罐子出来。

那些罐子底部,似乎也常常沾着类似的红色泥土。

窗户被风吹得“咣当”响了两声。

晒药架上打盹的灰鸽子受惊,扑棱棱地扇动翅膀飞走了。

沈清歌随手抓起一把薏米仁,撒在窗台上。

看着几只胆大的麻雀飞回来,低头啄食,将米粒啄得四处乱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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