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牧浔

“皇兄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看着时辰，现在才刚下了早朝。李舒怡才堪堪从睡梦中醒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昨日已经好了许多，不再害怕未来，也不再为了和亲之事忧心，难得的睡了个好觉。

        眼下她正散着头发准备用膳，却不想看见一身朝服的李意前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日朝中……”李意脸上满是难言之色，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昨日设宴，兄长喝了许多酒，我给你送去的醒酒汤可喝了么？今日一早起来就去上了朝，听着那些大臣们吵嚷，头疼不疼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知道李意的来意，但看见皇兄这般为难的样子，也不想说这个话题，只关心他的身体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意有些猝不及防，但还是将眉间郁色压下，笑了起来：“昨日一回寝殿就喝了醒酒汤，你亲自叫人送来的怎会没用？今日醒来神清气爽，不觉得难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李舒怡满意地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皇兄应当还未用膳吧？来陪妹妹吃点清粥小菜如何？”她拉着李意在桌边坐下，很是殷勤地将粥递给李意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粥很是寡淡，其中只有几分绿意点缀，除此之外便不见半点荤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喝起清粥来了？往日没有燕窝和新鲜的海贝，你可都是不吃的？”李意有些新奇的看着碗里的粥。

        清粥虽然寡淡，但是味道属实不错，他也偶尔会用上几碗。往日他想让李舒怡尝尝，都被百般拒绝，今日倒是稀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嘿嘿”，李舒怡狡黠地笑笑，“皇兄昨日累了，我只陪你喝这一碗。我要吃的膳食可都还温着呢，一会儿就端上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是吃一碗，但李舒怡碗里的份量分明少了许多。李意也不戳穿她，只盯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昨日他喝了酒，今日吃这些清淡的倒也很合适。

        三两口用完，只见李舒怡已经开始用她以往的膳食了，他看了眼桌面：“朕的呢？就一碗清粥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盼儿适时地递上另一碗粥。这是李舒怡今日的早膳。

        虽同样是粥，但用料精细太多。只这里面的米就银白透亮，与海贝夹杂在一起，十分鲜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日我尝了皇兄的膳食，皇兄也该尝尝我的才对。”李舒怡对着碗使了个眼神，尽是理直气壮的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意无奈，只好用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温馨美好的时光似乎就在这用膳的时间悄然而过。等李意要回去批奏折时，李舒怡蓦地开口：“皇兄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，轻轻开口道：“我能接受您往日食的粥，也能接受您的所有决定。不必顾忌妹妹，一切朝政为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意站在那里，直直地看着李舒怡，眼中似有千言万语，但最后都归于平静，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公主……”，身后的盼儿传来担心的询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皇兄不是我一个人的兄长，他是整个宁朝的主人。同样的，我不仅仅是妹妹，也是宁朝的公主。我不能成为皇兄的拖累，让他失去最理智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，采用的最委婉的方式，来向皇兄表明自己的心意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兄会做出合理的决定的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晨曦已经完全散去，毒辣的太阳正要中天，宫里的花都显得毫无精神。这个季节，叫人烦闷！

        “舒怡妹妹，舒怡妹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道急促的男声突然传来，惊动了正潜心思考的李舒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公主，是牧浔公子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李舒怡看着窗外的身影，他似乎想闯进来，又顾忌着是皇宫，于是只在门外叫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声音？认不出他的身影？

        这么多年，他赋予她的刀刻斧凿般的记忆怎么会轻而易举地消失？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勾起一抹嘲讽的笑，也不知是对牧浔，还是对她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带他去正殿见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牧浔是太傅牧原的儿子。牧原在皇兄小的时候担任帝师，教导李意为君之道，故而很受尊敬。牧浔作为他的儿子，也常常往来宫中，算有半个陪读的身份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子久了，难免会遇到幼时缠着李意的李舒怡。他一向是清高儒雅的做派，装得极为巧妙。不然怎么会骗过李意？

        李意有时无暇顾及她，索性李舒怡又年幼，不惧人言，故而牧浔时常陪伴她玩耍，也惯着她的公主脾气。就算两人日渐长大，交往少了些，见面还是如同小时候一般亲密无间。

        也是因此，李舒怡对他暗生情愫，牧浔也是如此，至少看起来是这样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走入正殿，就看见坐立不安的牧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仍是那副儒雅的打扮，也确实有一副极好的皮囊，若不是见过前世他在酒楼的那副做派与恶心的言语。看着这光风霁月的样子，也勉强担得起一句“公子世无双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，这世无双的公子尽管面上看着平静，这焦急的情绪还是显而易见。

        见到李舒怡终于出来，他眼睛一亮，正想快步上前。

        盼儿早些得了授意，不着痕迹地拦在李舒怡前方，他不得其法。又看着殿内的宫人，生生止了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咳咳，舒怡妹妹，我有些话想和你说。”说着，他还用眼神示意李舒怡撤掉这些宫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噙着笑，眼神却是冰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都下去吧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众人都有条不紊的离开，只有盼儿依然在李舒怡身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舒怡妹妹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这意思，就是连盼儿也不能留在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盼儿与我一同长大，亲如姐妹，不必避嫌。牧浔哥哥有什么话就放心的说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嘴里还叫着“牧浔哥哥”，却无半分情意。

        牧浔也敏锐地察觉出这样的变化，只当她受了和亲的打击，心如死灰要与他斩断联系。

        不，绝不可以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他脸上的焦急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。他走到李舒怡的面前，想去拉她的手，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讪讪地收回，说：“舒怡妹妹，你当真要去和亲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看着他关切的眼神，李舒怡只想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顺手理了理袖子，敷衍地回答：“夷族当面求亲，自然要去和亲了。哪里还有转寰的余地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可以！”

        牧浔很是激动，见到李舒怡看着他，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一般。他压回了情绪，真像一个全心全意为妹妹、为心上人打算的男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舒怡妹妹，夷族之人蛮横无理，那个什么王子与你从未见过面。这样生疏陌生之地，又苦寒无比，你怎能前去和亲？你从小在这皇宫长大，如何能接受那样的生活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事已至此，我又能如何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听着他这些虚伪的说辞，眼中的愤恨之色近乎满溢出来。为了遮掩，不得不低着头，看着却十分委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舒怡妹妹，你是皇上唯一的妹妹，你只要不肯，又有谁能逼你去和亲呢？”他话里带着几分诱导，言下之意就是让她宁死不屈，让皇帝来操心此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行的”，李舒怡摇了摇头，“皇兄今日已经来找过我，说和亲势在必行。若是我反抗，绑也要绑我上花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盼儿一连震惊地看着李舒怡，只听见她似乎是哭了，有些哽咽地问：“牧浔哥哥，我应该怎么办啊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所幸牧浔一门心思扑在李舒怡身上，没有余光看见盼儿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 殿内沉默了一会儿，只听见牧浔仿佛是下定了决心，半蹲下来，热忱的目光盯着李舒怡：“舒怡妹妹，你愿意跟我走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这话太过熟悉了，与上辈子的言语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状似震惊地抬头，直直陷入牧浔深情的眼神中，“牧浔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不可置信地喃喃开口，只听见牧浔说：“我会带你走，不受和亲所扰。不管是江南烟雨还是塞上风光我都带你去看，我会让你做最快乐幸福的公主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，可是皇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走之后，皇上必定会圆满解决此事。你皇兄的能力你还不了解吗？到时事成定局，你若想回来见你皇兄，我就带着你回来，继续做无忧无虑的公主，不好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言辞激烈恳切，像是拿出了自己的一颗真心不求其他，只求遂她心愿。一连串的说辞甚至没有提到自己将处于何等地位，只希望她开心快乐。

        前世她满心以为她们之间已是心照不宣，哪里禁得起这番说辞，又是私下见面，没人能阻止，当即含着泪点了头。

        现下……盼儿的手悄无声息地在背后小小的作动作提醒她，都准备开口阻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是好，但是你配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嘲讽地开口，一如公主的高傲娇纵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眼中哪里还有害怕与绵绵情意？只有冰冷的话语和高高在上的语气。

        自己为了做戏憋出来的两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，反而变得干涩，让她难受。

        牧浔被她的转变吓住了，惊讶地一动不动，只看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揉了揉眼睛，李舒怡靠着椅背，冷漠地说：“牧浔，别以为我是傻子。私自跟着外男逃出皇宫，这是一旦传出去，我的名声会如何？你读的书比我多得多，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舒怡妹妹，我、我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还没说完，李舒怡笑着看着他：“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好，就是让我背着私奔的名头被千夫所指地苟延残喘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舒怡妹妹，或许是我考虑不周，但我绝无此意啊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有没有这个意思都不要紧，我并不在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收回自己的视线，仿佛轻描淡写的说：“我们都长大了，以后不宜再像这样见面，与我们的名声都有损，你觉得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，我……”，到底还是年轻，前世也只是凭着李舒怡对他的信任才兴风作浪。如今整个人全是慌乱，毫无应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了，以后舒怡妹妹也不要再叫了。毕竟是我的闺名，你这样叫着于我清誉有碍。往后还是叫我公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还想再说什么，但被李舒怡这样一搅竟扯不出一句话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盼儿，送牧公子出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也累了，再没有给牧浔一个眼神，回到了寝殿。

        前世牧家被尽数抄斩，重重因果都已经烟消云散。今生划了这界限，便就到此吧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对于这个人，她没有更多的言语和精力来应付了…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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