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重生

今日京城前所未有的热闹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记得，上一次这班热闹的日子，还是她皇兄登基，大赦天下的时候。

        外面锣鼓声此起彼伏，隐隐传来百姓们恭送公主的呼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咳咳咳……”李舒怡挣扎着起身，呆呆地望着窗外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屋子道长墙壁，窥不见半分屋外的川流不息与热闹喧哗，但李舒怡仿佛看见一个美丽的新娘，亦或者偷偷哭泣不舍故乡的女子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心里又是一阵愧疚涌上，“咳咳咳咳”，强烈不适的感觉涌上喉头，李舒怡几乎呕出血来，屋内不断回荡着重重的咳嗽与粗重的喘息。

        终于勉强过了难受的劲儿，李舒怡脱力般地靠在墙上，目光逐渐变得虚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自出了酒楼，身无分文，连披风也抵在那里。京城这般热闹的景象，竟没有一处是属于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满身的疲惫涌上，李舒怡好想自己的皇兄，他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会骂自己吗？是不是会很生气？

        想着想着，李舒怡还笑了起来。不管是怎样的言语，她都想听一听皇兄的声音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然而脚步堪堪走到荒僻处，李舒怡已经脚步不稳。眼前的景象突然有了重影，头脑传来剧烈的疼痛。

        轻喘着气，李舒怡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，手慢慢的抚上自己的额头，竟然是滚烫的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惨然一笑，原来是着了风寒啊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再也没有力气了，只能任由无边的黑暗将她淹没其中，挣扎不得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不知是为了什么，李舒怡一睁眼就看到一个乞儿蹲在她的身边，看起来怯生生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乞儿见她醒了，被惊的不稳坐在地上，到有些滑稽，又不好意思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，正待再问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明哥救你回来的，让我、让我照顾好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说完，这乞儿快步跑出去，端了碗药别扭地递给李舒怡，说：“喝吧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伸出已经是枯瘦的手，摇摇晃晃地接了过来，无论如何，她也想见一见皇兄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到这里，抿了两口药，试了温度就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外面是不是很热闹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乞儿点点头，说：“今日公主和亲，当然热闹。沿途洒下的金箔，够我们乞讨一月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脸上很是向往，李舒怡却很是恍惚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自己昏睡了好几天，今日就是和亲的日子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约莫知道他是为了照顾自己失去了这个机会有些不虞，放松似地向他笑了笑，说：“我喝了药正想再休息一会儿，你不必理会我，自去看热闹便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乞儿虽然显而易见地高兴起来，但还是担心地看着她，李舒怡又朝他坚定地点点头，开口催促，他才遏制不住心中的向往，盯着她躺下后，欢欢喜喜地跑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放空的思绪逐渐回笼，李舒怡看着这狭仄的屋子，墙角还堆放有许多杂物，像是仆人的屋子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还想挣扎着出门看看，但身上还传来热度，后背靠着的墙壁又一片冰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动了动，却身子发软，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，最终作罢，裹紧了身上的被子，躺下来休息。

        迷迷糊糊间，李舒怡听见屋子门扉的响动，眯起眼看见有两个人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那个乞儿与一名少年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清醒了过来，支起身子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青年见她精神还好，很是高兴，说：“你醒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只打了招呼，他便与那乞儿兴奋地欢呼起来，又摸出一块帕子，慢慢打开，亮闪闪的，竟是金箔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个珍惜地摩挲着，高兴地讨论这些要怎么用出去，多少攒起来。李舒怡在旁边听着，竟然觉得难得地鲜活，也笑吟吟地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    那青年似乎终于发现李舒怡在看着他们，有些羞涩地收起来，走过来说：“我叫阿明，你随便叫也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看着他清亮的眼神，感激地道：“多谢你救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明不在意地摆摆手，说：“这有什么？看见一个昏倒在路边，自然要帮上一把，何况……”，他有些迟疑，但还是继续说：“何况是一个衣衫单薄，受了风寒的姑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公子很是心善，来日若有机会，必定报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多人是不会有阿明一般的想法的，这样的做法更是难得。

        能捡回一条命，李舒怡心里很是感激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明更加不好意思起来，挠了挠头说：“我也没做什么。这地方小，我也请不起大夫为姑娘医治，扰得你现在还在发热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能救我已经很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见姑娘不像是小门小户的女子，怎会晕倒在那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阿明诚心发问，到叫李舒怡鼻尖一酸。

        眨了眨眼睛，不想流出泪来，只低低地开口回答：“我与家中人闹了别扭，跑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明看起来放心了些，安慰着她说：“与家人闹别扭是当然的。但一家人哪儿有隔夜仇？姑娘还是早些回去求得原谅得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又指着那乞儿，满不在乎地说：“像我与六儿早就没了父母，想闹别扭还不成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一怔，知晓他是好意叫自己珍惜家人，默默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里是哪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屋内短暂沉默，李舒怡总算找出一个话题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我所侍主人的府邸，这件小住房便是我的居所，委屈姑娘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连忙摇头，这进京的日子，什么地方都住过了，也在山林间睡过，哪里还会嫌弃？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与六儿原本是乞丐，后来饿得实在不行了，冲撞了贵人，他发了善心，让我成为她府中的下等小厮，勉强有个栖身之处，不必在外风吹雨打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明说这话时，眼神中满溢着希望与高兴。他的手轻轻摸着六儿的头，很是温柔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不禁有些羡慕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明与六儿虽然清贫，但有了栖身之地，相伴在一起就已经满足幸福。她也有自己的兄长，却硬生生让兄长失望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想着想着，李舒怡又要流下泪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明见了连忙宽慰，说：“你别哭啊。你只要休息休息，有了精神回家，就能与家人团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也尽力止住眼泪，说不出话来，只能无声地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李舒怡终究还是没有等到这一天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当晚，李舒怡便发起了高热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明很是着急，将自己身上的金箔全数给了六儿，焦急地说：“六儿，你跑得快，趁现在宵禁未到，快去请大夫来，从发现的小门那儿悄悄领进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六儿捏着那条包了金箔的帕子，深深看了李舒怡一眼，终于转身跑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咳咳咳…”，李舒怡不住地咳着，身上一会儿冷得如坠冰窟，一会儿又热得叫她难受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明把能盖上的都找在盖在她的身上，然而终究无用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急促地喘着气，看着阿明紧张的眼神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这时，原来还是有人陪在自己身边的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自知自己从来不出远门，这番长途跋涉已经耗空了精神，又得了风寒，只怕熬不过去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看着阿明，憔悴地看着阿明，手在自己脖子上不断摸索，终于解下一件东西，递给阿明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明已经眼中含泪，接过来看，是一枚木头坠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茫然地看着李舒怡，只听她说：“太冷了，我应当是……熬不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费力地指着那枚坠子，断断续续地说：“这是我与……兄长之物，我报答不了你们了。待、待我死后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咳咳咳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又是一阵咳嗽，几乎要将胸中的气息都咳尽才罢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捏紧了拳头，指甲陷进肉里传来痛感，似乎有了些力气，才继续说：“拿着它，去皇城找……找统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阿明噙着泪惊讶地看着李舒怡，却也不费口舌在她的身份上，只不住地点头，见李舒怡话有未尽之意，哽咽着说：“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兄长，你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对不起兄长，只求……咳咳、只求他能……原……原凉我！”

        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，李舒怡捏紧的拳头蓦地松开。

        皇兄，若有来世，我一定听你的话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恍惚看见了自己坐在和亲的喜轿上，带着皇兄的期许，走向未知的远方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我愿意去和亲的，我不会再让皇兄为我生气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风吹开没有关紧的窗子，窗外已经洋洋洒洒地落起雪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哥哥，哥哥，大夫们都不愿意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六儿哭着跑回来，却只见到李舒怡在床榻上闭着眼安然地神情，阿明就呆呆地跪坐在床边。

        伴随着今年的初雪，李舒怡离开了这个世界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在街上站着，周围的人不断经过，没有人看见她，没有人触摸到她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难道我竟然到了如此地步，没有地府的人来指引我了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她只身一人，看着阿明带着六儿走到皇城脚下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看着皇兄急切地追问自己的下落，李舒怡心中满是苦涩的难过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皇兄捏着坠子泣不成声，看着牧浔一家贪赃枉法，被皇兄赐罪下狱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人间光阴流转，李舒怡却始终孤独地看着人来人往，车水马龙，徘徊不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陛下，南蛮来报，公主没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站在她皇兄的大殿中，听着这个消息，突然身边的景象开始土崩瓦解，自己无力地坠入黑暗中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公主，公主，起床啦！今日皇上要来陪您用午膳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清脆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，李舒怡用手挡着明亮的光，难受的眯起眼。

        适应了光亮，眼前是自己寝宫床上的纱帐，身边是从小长大的丫鬟盼儿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猛地坐起来，引来盼儿的疑惑：“公主，公主，你怎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李舒怡恍若未闻，赤着脚看着寝殿走向窗边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夏风带着清凉拂过李舒怡的脸庞，浓郁的绿意占据了整个视线，偶有清脆的鸟鸣婉转悠扬……

        萧瑟的寒风与孤寂的岁月，已是大梦一场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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