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白鸟

　　圣山外的云雾中，银漪静静站立，俯视着下方。
　　她的双眼忽的一眨，直接变成了黄色的竖瞳，看起来慑人心魄，而又有些神圣。
　　那双竖瞳中，映出了几道身影，有背负长剑的清癯老者，有风华绝代的簪花女子，还有浑身野性气息的壮汉，清清楚楚。
　　银漪静静观察着几道身影，而那几人虽然同样隐在云雾里面，却丝毫未察觉还有人在看着自己。
　　忽然，银漪抬起头来，转向了圣坛的方向，有些讶异。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不是应该没有人了吗……嗯？原来是新月，怪不得。”
　　她眉头轻蹙，注视着圣坛。云雾有些难以穿透，她只能感知个大概，还得集中注意力。
　　虽然仍是站着没动，但她灵力慢慢运转，随时都可以出手。以她的实力，这点距离，眨眼便可穿透圣坛大阵，直抵内部空间。
　　看了一会儿，她身上微松，神情却更惊讶起来。
　　“这个女子，有点特别。可惜了。”
　　银漪摇了摇头，不再十分警惕的模样，不过还是保持着对里面的关注，尤其是陈长青。
　　毕竟还得靠他取经书呢……诶？
　　这是在干什么？
　　银漪突然有些呆住，仿佛看见了不可理解的一幕。
　　她本能的将灵识再度加强，更加集中注意力，方才穿透云雾与阵法，将里面的情景看得更加清晰。
　　那极具冲击力的姿态，深深刻印在了她的脑海里。
　　银漪反应了一会儿，才终于明白这是书上说的什么。
　　她的俏脸腾得变得绯红，一把将自己的眼睛遮住。
　　可是过了一会儿，她的小手又悄悄露出了一条缝，恰好将观察力极强的竖瞳露了出来。
　　“真是色魔！淫荡不分场合！我果然没看错！”
　　……
　　圣坛之内，正在调动全身灵力的白鸟忽的身躯一僵，感觉胸口剧痛。
　　刹那之间，暴走的心血蛊在她的心脉之中横冲直撞，胸口数处要穴当即受损，灵力运转直接停滞。
　　白鸟瞪大眼睛，这种时候，哪怕灵力只是停顿一瞬，也是要命，更何况心血蛊已经开始发狂？
　　她眼睁睁看着那支水箭飞速射来，而无任何反应。
　　天地一寂，圣坛似乎变得无声。
　　水箭悄无声息间便穿透了白鸟的胸口，从背后透过，仿佛只是一团清水。
　　白鸟慢慢低头，蓦地痛哼了一声。
　　天地间这才重新有了声音，而她的胸口骤然炸开一个血洞，从前面直能看到后面，甚至还能看到半边蛊虫。
　　她脸色一白，苦笑道：
　　“诶，没想到这么痛。”
　　陈长青看着重伤的白鸟，心下微松，一下有些眩晕。
　　他晃了晃，强行支撑住。前后的争斗，对他消耗也是十分巨大。
　　不过白鸟这般伤势，莫说还是金丹，便是元婴恐怕也失去了再斗之力。
　　穿胸而过的“外伤”还算好的，但那一击蕴含的水灵力，配合心血蛊的噬咬，直接将她胸口经脉全部摧毁，便是金丹也有受损，已经去了半条命。
　　白鸟有些摇摇晃晃的站着，惨白的脸上微笑道：
　　“没想到啊我的主人，还有这么强的招式。”
　　“圣女还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　　陈长青沉声问道。
　　白鸟眨了眨眼，轻笑道：
　　“你这说的，仿佛你已经赢了一般。”
　　陈长青闻言，顿时眉头一皱。
　　白鸟嘻嘻笑道：
　　“这是我的祭坛，是我的圣地。这点伤势，算得了什么？”
　　她神情转为圣洁，轻吟道：
　　“新月，是不死的。”
　　随着她话音落下，高台上的雕像突然开始发光。
　　柔和的银白色从雕像中绽放开来，化作一柱光束，照射向了白鸟。
　　白鸟闭上眼睛，沐浴在月光中的身躯肉眼可见的开始恢复，胸口的伤口迅速变小、合拢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　　片刻之后，雕像上的光芒渐渐暗淡，而在陈长青的凝视中，白鸟的伤口就恢复如初。
　　她缓缓睁眼，笑眯眯道：
　　“主人，我这招如何？”
　　见陈长青神情凝重，并不回答，白鸟继续道：
　　“新月轮回无数次，月升月落，永不消亡。这轮回之力，才是长生。”
　　陈长青心中一动，正思索间，又听白鸟说道：
　　“主人可是有了兴趣？既有兴趣，便送你们感悟一遭，何为轮回。”
　　她神色中透着高远淡漠，轻轻举起双手，分别指向了陈长青和苏离。
　　两束月光突得照了下来，将二人罩住，制止了将要爆发的灵力。
　　陈长青只感觉身体似乎不是自己的，动弹不得，心中微乱之间，突得眼前一黑，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　　见两人陷入呆滞，白鸟慢慢将手放了下来，轻轻咳了几声，然后转过身子。
　　粉鸢站在她身后，捏着匕首，指着她的脖子，近在咫尺。
　　她冷冷道：
　　“你看起来也不是尽复旧观？”
　　白鸟笑嘻嘻的说：
　　“那当然，哪有那么容易？吓吓他们罢了。”
　　粉鸢颔首，手上一紧，就要直接切过去。
　　无光匕首没有激起一点动静，直接贴到了白鸟细嫩的颈项上，然后停住。
　　看着毫无反应、只是浅笑望着自己的白鸟，粉鸢手晃了晃，眼神闪烁：
　　“你到底是白鸟，还是谁？”
　　白鸟笑眯眯道：
　　“好妹妹，你猜猜看？”
　　粉鸢仔细审视着她的神情，又看了看匕首刺破表皮后流下的鲜血，点了点头：
　　“确实是你。”
　　白鸟笑容如花绽放：
　　“好妹妹，果然还是你认得出姐姐我来！快把刀放下。”
　　粉鸢面无表情道：
　　“不放，既然是白鸟，那你就更该死了。”
　　白鸟笑容一僵，讪讪道：
　　“真不给面子。”
　　粉鸢看了看她，忽而退后一步，还是将匕首放下。
　　“你没多久可活了吧。”
　　她淡淡道。
　　白鸟一怔，轻笑道：
　　“看来跟了这个便宜主人，你的进步也很大。”
　　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”
　　粉鸢眉头微皱道。
　　“你猜不到吗？”
　　白鸟淡淡笑道：
　　“我想要自由，只是失败了。”
　　“要么我死她们活，要么一起去死。这不难选。”
　　粉鸢抿了抿嘴：
　　“你若完全融入传承，走得远远的，谁也找不到你，一样能活。心血蛊难不住你，就算难得住，他也不会用这个控制你。”
　　白鸟平静道：
　　“变成一个有无数记忆无数性格、不知自己到底是谁的疯子，对我来说就是死了。我可不想让别人占着我的身子，我美着呢，她们不配。”
　　“这段时间要骗她们，就像和自己斗智斗勇，还真有点为难。还好，我机智得不得了，咱主人也争气，抓住了机会。看来，最后赢的还是我。”
　　如何将陈长青他们放进来，如何掩蔽心血蛊，如何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，更关键的是，如何掩盖自己的心思，还不被挤在体内的其他残魂察觉，并不是三言两语那般简单。
　　白鸟表情有点得意，她做到了，不愧是被誉为千百年来最具天赋的新月圣女……算了，当老妖婆的容器，这并不值得骄傲。
　　她脸色变得平静，微微抬头，和俯视着自己的雕像对视。
　　为了修补身体，将最后的能量也全部传入，结果她转手便施了轮回之术给陈长青和苏离。这下她体内一片狼藉，灵力断绝，再无幸理。
　　“老而不死还当贼，你早该消散在轮回中啦！呸，去死吧，老妖婆！”
　　白鸟仰头笑骂，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。
　　粉鸢静静看着她发泄一通，待她安静下来之后，扶着她在高台边坐好，随后自己也一屁股在旁边坐下。
　　少女双腿都在高台外轻晃，风吹裙摆飘扬。粉鸢一脸轻松，白鸟有些安静，仿佛两小无猜的闺中蜜，正临高观景。
　　白鸟转头，语带奇异的问道：
　　“粉鸢儿，怎的发善心了？不恨我了？”
　　“恨啊，恨你要死。不过，你这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嘛。”
　　粉鸢满不在乎道。
　　白鸟轻笑：
　　“说的也是。”
　　静了一会儿，粉鸢低声道：
　　“我后来知道，咱俩的境况有些像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白鸟反应已经有些迟钝。
　　“你小时候也是长在凡界山村里，然后被父母送入教中，测出天赋来的，对吧。”
　　白鸟歪头想了想，笑嘻嘻道：
　　“有些不记得了。”
　　粉鸢自顾自道：
　　“若是其他天赋还好说，不过要当圣女么，信仰要绝对，还得抛却尘缘。你的父母，是你亲手杀的吧？”
　　白鸟叹了口气，点头道：
　　“不错。”
　　粉鸢嗤笑一声：
　　“不过你看起来不像很忠心的样子。”
　　“要么一起死，要么我还能活着报仇，我选后者。但就算这样，我也很难接受，自己亲手，亲手……”
　　“无数个夜晚，我站在圣坛边，都想跳下去一了百了。那时我心中的痛苦，远甚于一切。”
　　白鸟平静道：
　　“从那时起，我的目标就是葬送血月教。后面知道了新月传承的真相，那就要将其断绝。教中的洗脑挺用力，可惜对我好像天生没什么用，但我还是装成样子，让他们信了。啊，我骗人果然还是有点天分的。”
　　“然后那天，看到你和你爹妈来，我一下有些恍惚，仿佛进入了轮回，仿佛又看到了自己。”
　　“我想，啊，我不能再受一遍这样的苦了。恨别人，比恨自己好受得多。”
　　粉鸢撇过头去，良久不言。
　　白鸟仰头望天，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。
　　过了半晌，粉鸢转过头来，嘟囔了几句：
　　“嫉妒我长得好看又是什么意思？划脸可是很疼的。”
　　白鸟醒过神来，有些虚弱的笑了笑：
　　“傻妹妹，你天赋差劲得很，比我是大大不如，呵呵呵，当不了新月，只能当暗月。”
　　粉鸢挑了挑眉头，便听白鸟大有深意道：
　　“暗月的修炼，可是残酷的很呢，你应该很清楚。如果你长得好看，这残酷就要加倍了。”
　　粉鸢沉默，突然想起刚刚进入训练，她还只是候选人之时，曾经有男子闯入她的房间。
　　只不过一掀开她的面纱，立即就骂骂咧咧的跑了。而那一夜，其他暗月候选人，无不受到了摧残。
　　只是她一心是对白鸟的仇恨，而其他暗月候选也很快被她杀光，没有了后序，故而这很容易想到的一点，她一直都忽略了。
　　粉鸢吐了口气，咬着唇道：
　　“但就算这样，我还是恨你。你明明有其他方式，明明可以不这样做。”
　　白鸟轻轻笑道：
　　“我乐意。”
　　粉鸢瞪着她，忽然一下站起。
　　白鸟本是半边身子靠着她，这一下骤然无力，身子一歪，眼看着就要栽到高台外面去。
　　粉鸢一惊，没想到她已虚弱至此，一把将她扶住。
　　她眉头紧皱，指着下面融成一团的月光：
　　“快把他弄醒，他应该能治你。”
　　白鸟笑了笑：
　　“你对他还真是盲信……我这伤势不说他能不能治，就算他有这个能力，我也不会让的。不然，岂不是前功尽弃？”
　　粉鸢紧紧抿着唇，低声道：
　　“他应当有办法的吧？你不是也对他另眼相待？”
　　白鸟看着下面，轻声道：
　　“他的命数有些不一般，我本以为，他有机会能助我。可惜，时间还是太少了。但也许……”
　　她声音太低，粉鸢都没听清。
　　看着下面月光笼罩，白鸟挑了挑眉，嬉笑道：
　　“算啦，最后一点时间，陪我看点乐子吧。”
　　粉鸢只得坐下，任她靠在肩头，问道：
　　“你干了什么？”
　　“你主人道貌岸然，只敢想不敢上；苏离自矜自傲，又老是欺负我。我就想着看她婉转承欢的骚样儿，又帮帮你家主人，一举两得。”
　　白鸟拍掌笑道。
　　粉鸢对她无语，而对她说“苏离老是欺负她”时，到底是谁的记忆做主，也难以细究。这种时候，便由着她。
　　两个少女静静坐在高台边缘，月光洒在她们身上，慢慢的慢慢的，只剩下了一人的影子。
　　……
　　耳边骤然嘈杂起来，陈长青睁开眼睛，发现回到了白龙湖湖心岛。
　　他一头雾水，四面看去，却发现厅堂张灯结彩，身周宾客如云，一片喜庆气氛。
　　而他自己，则穿着大红色的新郎官衣服，牵着一朵大红花，另一边连着凤冠霞帔的新娘。
　　“新郎官，发什么呆呢？乐傻啦？”
　　周斌起哄道。
　　见周围人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，陈长青回过神来，笑道：
　　“哈哈，有些紧张。”
　　原来是成亲啊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。
　　他心跳得飞快，悄悄侧目望去。
　　不知新娘长得什么样，看起来个子好高，都到自己额头了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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